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

解釋「豐」字的草法

北京保利來香港舉行2013秋季拍賣,學生Veng在拍賣目錄中見到顧祿一幅作品,沒有釋文,於是在我G+中留言:「第六行第三個字看不懂。請幫忙。」


我通常不直接回答學生問題,而是啟發他們討論。這是一個草字,那就要想想怎樣理解這個字的草法。數日討論,這個字沒有人讀出來。中秋節前,另一個學生Jee Yin Lee在聖彼得堡旅途中留言,說可能是「豐年」之「豐」,這個猜想是對的。

但是為什麼是「豐」呢?

這要從古文字說起,「豐」的篆書是
,而「豊」的篆書是
,即禮的本字。可以看到,二者非常相近。所以古代有人把這兩個字互作異體字用,清人顧藹吉《隸辨》說:「『豐』或譌作『豊』,與『豊器』之『豊』無別,經典相承用此字。」這樣一來,「豐」也可以寫作「豊」,上面為「曲」,下面為「豆」了。很明顯,這是隸定的時候出現的訛變。


如隸書《封龍山頌》中「國富年豐」的「豐」,也用了異體字,上半部寫為「曲」。

由此想到一件事,三十多年前,我拜訪鄭逸梅老先生,他問我:「清代錢南園的名字,你怎樣讀?他的簽名,或寫錢澧,或寫錢灃,讀音究竟以何為準?你編《書法》雜誌,當有一標準。」

 
我想了一想說,南園字東注,所以應該讀錢灃。《詩經‧大雅‧文王有聲》:「豐水東注」﹝「豐水」,《書‧禹貢》寫為「灃水攸同」,多水旁,所指均為陝西扶風的一條河名﹞,南園的名字,顯然由此而來。老先生聽了很滿意。

回頭來說顧祿這作品,「豐年」之「豐」,他也是取異體字「豊」。原本「豐」字草化的規範寫法,應為,見王羲之《十七帖》。上半部簡省為一橫三點,下半部「豆」,可以省簡為兩橫。這個字我在草書課程上特地強調講過,和「無」 字非常相近,
「無」下面是三橫,比「豐」多一橫。

明人寫「曲」的草體,常寫為 ,如祝枝山。
顧祿亦取法於是,上半部寫為「曲」,下半部加上兩橫,結果出來了一個很難讀的草字「豐」。



草書很多人喜歡,學草書當先學草法,研究草字的由來。草法當以《急就章》為本,今草需下功夫於《十七帖》,有此根柢,便可揮運。宋以下各草書名家,草法不嚴,初學者不可取法,否則容易亂寫。



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

人日

初七是人日,傳說女媧創造萬物,第七天造出人類。漢代東方朔《占書》記載,農曆新年首八天,依次序為「一雞,二狗,三豬,四羊,五牛,六馬,七人,八穀。」

因為人類在這一天誕生,所以古時人日相當熱鬧,現在日本還保留這種風俗。

人日詩,我最喜歡是唐朝高適寫給杜甫的那一首。

高適《人日寄杜二拾遺》

人日題詩寄草堂,遙憐故人思故鄉。
柳條弄色不忍見,梅花滿枝空斷腸。
身在南蕃無所預,心懷百憂複千慮。
今年人日空相憶,明年人日知何處?
一臥東山三十春,豈知書劍老風塵。
龍鍾還忝二千石,愧爾東西南北人。

1994年,韓國文化部和全羅北道政府舉辦一次國際書法展,邀請我參加。我就寫了這首詩寄去。當時在加拿大,好毛筆也沒有一枝。開展前,韓國政府寄來了機票,但臨動身時,當地機務代理來電說,沒有機位,上不了機。韓國那裏呆呆地等,還兩次長途來電問,結果還是沒有機位。

事後韓國方面寄來了展品場刊,很精美。這張圖片就是那本書中的。
二十年了,今天又是人日。讀這首詩,每一句都有感觸。


2012年10月12日 星期五

名家和法家

抗戰時沈尹默在重慶,于右任邀請他出任監察委員。有一次兩人談起書法,沈尹默對于右任說:「你是名家,我是法家。」

所謂名家,依賴的是名氣。所謂法家,依賴的是技法。書法的技法,主要指大小兩圈。

于右任不是普通角色,政治上是國民黨元老,書法也是下過苦功的。但在沈尹默看來,于右任沒有法,點畫經不起分析。

沈尹默把字寫得好的人,分為「書法家」和「善書者」兩類。他用「善書者」這名詞,和孫過庭不同。沈尹默解釋說:

「善書者這個名詞,唐朝人是常用的,其涵義卻有不同。孫過庭《書譜》中的善書者,是指鍾、張、二王,而陸希聲所說,則是不知筆法的書家。
我們作文有個習慣,同樣的名詞,可以把它分為通言和別言來應用。過庭所說是包舉一切,是通言之例,希聲專指一類,則是別言。現在所用是同于後者。」

這樣一來,「書法家」當然非常少,其他只是「善書者」了。沈尹默說:

「歷代不少寫字的人,其中只有極少數人,被人們一致承認是書法家。歷來真正不愧為書法家的作品,現在傳世者還有,試取來仔細研究,便當首肯。

因此,我一向有一種不成熟的想法,對于形質雖然差些﹝這是一向不曾注意點畫筆法的緣故﹞,而神彩確有可觀,這樣的書家,給他以前人所稱為善書者的稱號,是足以當之而無愧的。

若果是只具有整秩方光的形質,而缺乏奕奕動人的神彩,這樣的書品,只好把它歸入台閣體一類。

用畫家來比方,書法家是精通技法的畫師,善書者則是文人畫家。理會得這樣,對于法書的認識和辨別或者有一點幫助。」

畫家有技法,那是專業畫師;文人畫不講究技法,講求韻味,所以不是專業畫家,只是不錯的卡拉OK。

所以用帖要注意:王羲之有法度,是真正的書法家;而其他很多所謂的書法家,只是名家;其作品養眼者,善書者也。

2012年9月3日 星期一

項元汴的一方印


明代大藏家項元汴一方九疊篆收藏印,網上釋讀有分歧。



此印兩行八個字,第一行「檇李項氏」沒有問題,第二行後兩字「寶玩」也沒有問題,有爭議的是第五個字,很多人釋讀為「世家」,應該是「士家」。

項元汴的印章中有「世」字出現,如「世外法寶」,與「士」篆法不同。



所謂「士家」,即兵家之義,為曹魏所設立。項元汴以項羽後人自居,故用「士家」。他還有「西楚王孫」,也是這意思。




台灣故宮博物院數件藏品上,均有「檇李項氏士家之印」。但故宮的網頁說明,有釋為「士家」者,有釋為「世家」者,不知道為什麼會不統一。

2012年8月17日 星期五

北美書法網絡雜誌出版

由北美華人書法愛好者編輯的《翰墨》網絡雜誌已經出版,

網址是:

http://hanmo.us/

我和書法雜誌的緣分


前兩個月,恩師黃聿豐先生的公子曉路來了一封信,說他和幾位美國朋友想辦一個書法網絡雜誌,邀請我做雜誌顧問。

我一生好像和辦雜誌有緣。中國書壇有三大雜誌:一是香港《書譜》雜誌,創辦於一九七四年。一是上海《書法》雜誌,創辦於一九七七年十月。一是北京《中國書法》,創辦於一九八二年十月。

我一九七六年一月在恩師的推薦下,借調到上海書畫社﹝當時還沒有「出版」兩個字﹞,參加創辦上海《書法》雜誌工作。剛開張的時候,組長是周志高,編輯就是我。當時還在文革中,辦雜誌最容易出政治問題,反對的人很多。好在周志高很堅決,也算運氣好,到九月打到四人幫,環境開始轉變,陸續調來很多人,一年後創刊號終於問世。創刊號版樣,我前後畫了七次,審批退回四次。期間的故事很多,將來應該寫出來。




第二次是我一九八二年底因家事移居香港,旋即出任《書譜》雜誌責任編輯,一九八九年任主編。三大雜誌編輯,我參與了兩個,前後長達十三年。出身於上海《書法》雜 誌的我,南下香港編輯《書譜》雜誌;幾年後北京中國書法家協會到上海調周志高北上,出掌《中國書法》雜誌。這種事情,回想起來,我都覺得有點奇特,毋怪乎孔子說「君子畏天命」。

北京《中國書法》有一個編輯劉才昌先生,後來也移居香港,和我很熟。一九九二年他來找我,發起成立香港中國書法家協會。所以這三個雜誌的編輯,搞來搞去,總在一個圈子中。
後來網絡開始了,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,我在加拿大創辦《書道》網絡雜誌,但當時網絡還沒有普及,一般人連什麼是網絡都沒有聽到過。辦了十來期。這是網上第一個書法雜誌,可惜早了一點,這是第三次編輯書法雜誌。

前三四年,我有朋友談起可以在內地辦一本書法雜誌,有兩個學生很慷慨,願意投資上百萬,我請上海資深編輯來深圳商量,覺得可行。於是聯繫了一家出版社,商談了細節,確定了辦公地點,最後因為某種原因而擱淺。這是我參與第四個書法雜誌的經歷。

我收到曉路的信,心想我這一輩子,命中注定和書法雜誌有緣。但最近幾年我自己工作忙,沒有一天是空閑的,近來又有關節痛,無法外顧。我現在對於什麼應酬、剪綵、飲茶、參觀等等,都無法出席。曉路很聰明,一是說不需要我做具體編輯工作,只要做顧問;二是說明他們的宗旨,是傳統書法,「北美華人對傳統書法的執著追求,客觀上繼承了中國書法的古典主義精神。文化是要傳承的,經典必須有相當的承載者。我們反對書法創作的『重創新輕繼承,重價格輕價值』的取向,我們提倡書法創作的古典人文傾向。鑑於此,我們創辦了這份《翰墨》雜誌,以弘揚中國書法的的古典主義傳統」,這正與我的想法相同。這一來,我就答應了。

前不久我讓學生討論「孤蓬自振,驚沙坐飛」,最後寫了一篇博文,曉路謬獎,說這種文章很好,拿去轉載了。其實做顧問,還是應該做點事情的。雜誌草創,我深知其中的甘苦。這是我平生第五次參與書法雜誌事務,已經是滿頭白髮了。


《翰墨》編輯者年富力壯,又有思想,後生可畏。希望各路朋友,四海大雅,有共同宗旨者,一起撐《翰墨》一把,希望它成功。《翰墨》的網址是:

http://hanmo.us/

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

謝赫的六法和國畫家

唐代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的記述:「昔謝赫云:畫有六法,一曰氣韻生動,二曰骨法用筆,三曰應物象形,四曰隨類賦彩,五曰經營位置,六曰傳移模寫。」

這六法解釋很多,我的理解是這樣的:

一是審美,什麼是氣韻?畫家要看到人家看不到的東西,任何東西都可以表現得非常高雅。現代人稱之為意境。一壁舊牆,一碟青菜,一塊布,一枝竹......,世界萬物,都是活的,都可以打動人。我特別要強調的是,這裡的氣韻是中國趣味,和西方有所不同。關於這一點,可以看林語堂的《吾國吾民》。

二是用筆,中國畫應該是「寫」出來的,不是「畫」出來的。因為中國畫的根柢在於筆墨,所以有沒有書法的基礎,對於一個國畫家非常重要。沒有用筆就沒有高質素的線條,只是「塗抹」而已。

三是寫生,這容易理解。

四是敷色,使用色彩,如任伯年用淡彩,吳昌碩用重彩。或者只用墨色,如鄭板橋的墨竹,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。

五是構圖,也不用多講。

六是臨摹。臨摹是學習傳統,沒有臨摹根基的人,自以為可以否定傳統,一步超越祖宗,其實只是狂妄。

六法的詳細解釋,這裡就不講了,足以寫一本書。這六條是一個整體,一條也不能少,少了一條,就不是好的國畫大家。而抽掉了第二點,就等於西洋畫了。

以上所言,不適用於一批現代畫家。這批畫家有志於以西洋技法改造中國畫,西洋畫運用光影,想法和我們中國人不同,所以技法也不同。徐悲鴻、吳冠中等人,就是代表,只好說是新國畫家,其實已經脫離了國畫的範圍。

徐悲鴻懂書法嗎?你看看他的字就知道了。他有國畫臨摹根柢嗎?徐悲鴻的優點,是他了解馬的生理結構,會寫生,符合六法第三條,他一生主張寫實。但吳冠中批評他是「美盲」,因為吳冠中是主張「形式美」的,徐悲鴻的審美,沒有離開具象。吳冠中否定了「應物象形」,進一步他敢說「筆墨等於零」,把「骨法用筆」也否定了。

會寫生,會用色,會用筆,有臨摹基礎者的畫,很難做假。凡是有大量假畫的人,必然是容易簡單,所以導致贗品氾濫。

徐悲鴻用幾個大塊面畫馬,加以簡單的敷色,創造他的風格,結果也給作偽者以空間。有人收了徐悲鴻幾百張作品,徐的兒子一鑒定,一張真的也沒有。